第十三章 山寺月中
前面百余里是山区,翻过连绵的山峰,就到冀中平原了。以强子前世缺少锻炼的身子骨,这百里山路拉练下来,早累趴下了。不知道是古人交通不便习惯走路,还是强子打小随父习武,练出一身筋骨。强子此刻一点不觉得疲乏。山间的羊肠小道崎岖不平,不时踩着石块,一个踉跄立足不稳。强子抹黑走山路,几次几乎摔倒,翻下山去,被陈富贵拉住了。俩人走了一个多时辰,强子眼尖,影影倬倬的望见,山头有几处高檐挑出,像是庙宇。他便说道:
“三叔你看,前面山头有房子。”
陈富贵摇了摇头,说道:“此处不是休息的地方,有寺庙我们也不能去过夜。”
强子想起读过的水浒传,深山古寺中多为强盗霸占,确实不宜过夜。
“嗯,三叔我倒是不需要休息。”强子说道。
往山头再走一会,强子感到口渴难耐。陈老三随身水壶是空的。强子寻思,水壶里哪怕有一点水,自己多复制几壶,就可以解解渴了。咱们不进去过夜,偷偷井里打点水喝,对陈富贵总不是难事吧。他便故意问道:
“三叔你口渴吗?”
“你口渴了吧?”陈富贵问道。
强子点点头。连续走了八九个小时的路。更兼没有吃过一口饭,喝过一口水,是个人都会口渴。
“我去找口水井,打水解解渴。”陈老三说道。
“咱们会不会被人发现?”强子很是担心有强盗。
“你还信不过三叔我的本事?放心!我悄无声息的进去,悄无声息的出来,不会有人知道。”
强子跟在陈富贵身后,收住脚步声,悄悄的往山头寺庙走去。强子同学第一次体会到做贼的感觉,心中颇有一份期待。看来学好不易,学坏很容易。
遥想此前,图书馆里的开水随便灌,随便喝。自己安安耽耽的坐在大落地窗前的桌子旁,晒着阳光翻着书。从来不用担心突然被人逮住,拖出去砍头。强子堂堂二本大学国际政治系高才生,无端沦落到明末,喝口水还得寺庙里偷去。这是何等的憋屈啊!
两人进的跟前,借着月色,看到一座黄墙黑瓦的大庙巍然耸立,前后几进房子。整座寺庙静谧的山中安睡着。此刻是深夜子时,山门紧闭,庙里头灯火全无,隐约可见横匾上三个大字“卧佛寺”。
“原来到了卧佛寺,这是千年古刹,我和熊经略来拜访过。”陈富贵轻轻的感慨到。两年前他陪着熊经略到过此寺。熊经略跟这里的方丈谈佛论经。方丈敬熊廷弼文武双全,熊经略敬方丈佛法高深,二人引经据典相谈甚欢,引为知音互生敬意。而现在陈老三已经是罪臣余孽,显然不能与方丈彼此相认。
陈老三深知这古庙历史悠久,不可擅闯。他和强子在山门前合十下跪拜了几拜。陈富贵轻声道:
“菩萨莫怪!小子深夜闯入打扰清静,只为打点水喝,万望恕罪。”
强子心想菩萨们大慈大悲,不会吝啬几口水。他忽然想起一个新闻,后世的大学生们,临毕业找工作,喜欢往卧佛寺烧香许愿,只因卧佛寺谐音“office”。学子皆渴求一个坐办公室的高级白领职位。强子心里默默祈求菩萨保佑,自己穿越本朝,不想当什么白领,能不能随便赏个王侯当当?他如此默念着便不觉多磕了几个头。
佛祖有灵,想是会嫌弃几句:强子!你这要求可真不低啊。你自己几斤几两,心里没个逼数吗?
陈富贵让强子躲到一棵大槐树后面,叫他藏好别出来。装熊廷弼骨灰的口袋解下来,硬要塞给强子保管。强子战战兢兢不敢接。
谁深更半夜提这玩意啊?吓人去吗?
陈老三提着布口袋,低沉的喝道:“拿着!这是你爹,他不会害你!”
啊?会害人啊?这话说的强子更不敢接手,他前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,连杀个鸡都不敢。
陈老三一把送布袋到强子胸口,硬抓起他两只手把住。
强子胸前顶个骨灰盒,双手感受到硬中带软的骨头,后背阵阵发凉。强子僵在哪里,布口袋拿着不是,放下也不是。万一滚落山坡,罪过大了。他心里反复默念:
熊经略,熊大人,你可是我亲爹,我可是你亲骨肉。冤有头债有主,你千万别害我,别缠着我哦。
陈老三轻轻走近庙围墙脚下。围墙一丈来高,他运轻功助跑几步,纵身一跳到墙头,复轻轻翻身下去。
天王殿前的院子里静悄悄,空荡荡没有人影。几株参天古树,月光洒落下来,树影斑驳。陈富贵立在天王殿前,大殿的门紧闭着。陈富贵蹑手蹑脚的院子里寻了一圈,最后于西厢房前找到一口井,井口地上有一个小木桶。
陈老三顺着绳将木桶吊放下去,再徐徐收回绳索。他仔细防着水桶碰到井壁,万一撞出水来,落到井底,发出声响可不好。一桶水打上来,陈富贵虽已口渴难耐,不忙着喝口水。他蹲下身子,拧开随身带的羊皮水袋子。一手托着木桶,一手拿着水袋,咕咕的小声灌满了。水桶里剩下半桶水,陈富贵一口气喝光。又轻轻搁下小木桶。
院子里仍然静悄悄的,寂静的夜里,偶尔闻深林里的鸟雀梦中呓鸣一声。水井旁的陈富贵,像鬼魂一般的存在。
陈富贵站起来,转身正待要走。猛的迎面一个黑影,结结实实胸对胸,两人撞到一起。陈富贵胸口吃疼,急忙后跳一步。
悄无声息的袭胸!此人是个高手。
他走近陈富贵身后的时候竟然没有一点声音,难怪陈老三没察觉。
“三更半夜做什么!”对面胖乎乎一个黑影大声喝道。夜里的嗓音传遍整个院子,把厢房里的人吵醒了。几个房间陆续亮起烛光。陈富贵不想纠缠,急忙往最近的围墙跑去。
强子捧着自己亲爹的脑袋,站在大槐树的阴影下面。惊恐万分的等三叔回来,每一分钟都像一天那么漫长。
忽然强子感觉不对劲,背后隐隐有阵鼻息?轻轻拂动后脑勺的头发。强子汗毛倒竖,心跳到了极点。他不敢回头,亦不敢动弹。生怕背后是个厉鬼,回头一口将自己吃了。强子默念三遍:
菩萨保佑,菩萨保佑,菩萨保佑——
然后磕磕绊绊的说道:
“鬼,鬼哥。这,这里是,寺庙。跟派出所一样。你,你吃我,会被执勤菩萨逮,逮个正着。”
“喵——”身后一声凄厉的猫叫,强子一个冷战,简直要灵魂出窍。
随即扑的一声,一只野猫落到强子身前,扭头回望了他一眼,猫眼发出幽蓝的光,叫强子大吃一惊。这只野猫刚才将强子当作一根树桩。它夜里到处浪,顺着强子身后那棵大槐树爬上来。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强子后脑勺,使他误以为有鬼。
没想到这跟树桩因此说出话来,野猫怕是被吓着,小心脏受不了,扑通跳下树。回头恶狠狠瞪了强子一眼:
该死的人类!深更半夜杵这里装木头,吓老子一跳!
强子回头看看,背后空无一物,除了大槐树。还好,还好,虚惊一场。他回瞪猫一眼:
该死的野猫!深更半夜不去抓老鼠,差点被你吓死!
此时的卧佛寺前院热闹起来。
“为何半夜到本庙闹事?”西厢房跑出十几个和尚,一手拿木棍,一手握蜡烛,一个壮实和尚喝问道。
陈富贵也不答话,快跑几步,想跳起一踩围墙壁翻身出去。一个胖黑影突然斜刺里闪出,挡住去路。陈富贵来不及反应,两人结结实实撞个满怀。
这回对方力道更大。陈老三觉得一股刚猛之力撞到自己胸口,将他弹退了五、六步。待陈老三收住身形,后面几位拿木棍的和尚,包抄到位,已将陈富贵包围。
“你这个身手来庙里当贼,年轻人,我很佩服你的勇气。”对面的胖黑影说道。
现在蜡烛照亮了大殿前堂,陈富贵看清楚对面是个胖大和尚,一脸威严。陈富贵担心寺庙外面强子安全。他心下焦躁,急于脱身。便换个方向跑向围墙。
胖大和尚纵身一跃,又挡住去路。
陈富贵忙一个急停,以防再次被袭胸,他缓口气说道:
“师傅,弟子晚上路过宝方,并不是来偷东西。只为借井水喝,还请师傅行个方便。”
“本庙备有茶水,请施主随喜喝口热的。要是肚子饿呢,本庙里有隔夜的斋饭,热一热也是方便的。施主请吧!”陈富贵身后为首一个胖和尚伸手延请道。
这是要留自己盘问一番的意思。好汉不吃眼前亏,陈富贵转身向为首和尚行礼道:
“大师傅如此好客,弟子感激不尽。好意心领了,不过弟子急着赶路,不便打扰。”
“唉——,施主既然来了,见了庙门即有三升米的缘分,岂能叫你空着肚子回去。”为首和尚笑着说。
这是个笑面虎。
“弟子吃不惯豆腐,还是免了。”和尚的热情叫陈老三吃不消。
“唉——今年黄豆贵,本庙僧众都没吃过豆腐,施主不必多虑。”
陈富贵心想你这和尚,想押老子送官换黄豆吃吗?
“方丈来了。”有人喊道,这时一团火炬光照亮前院,一伙和尚七八个,围着位一袭土黄色袈裟的老方丈过来。围住陈老三的和尚纷纷合十致礼,院子里一下子火光通明。老方丈年逾古稀须发皆白,慈眉善目,一看便是虚怀若谷的得道高僧。
“施主,敢问半夜来蔽寺,有何贵干啊?”老方丈施礼,语气和缓的说道。
陈富贵与方丈有过一面之缘,只不知方丈是否认得自己,他合十还礼道:
“方丈在上,弟子失礼了。弟子是个过路的客商,因走了一路口中焦渴,故来庙内井中打桶水喝。深夜打扰佛门清净,万望方丈原谅。”
“什么客商,我看你分明是个山贼!”方丈身边一个中年和尚怒斥道。话说陈老三的行径确实倒给他说中了。
方丈向旁边作手势,拦住中年和尚道:
“阿弥陀佛,师弟慎言!我佛慈悲,谁没有艰难之时。佛法无边,普渡众生,贫僧不问善恶,施主寸心自有天知。施主若无他事,喝了水就请回吧,恕贫僧不能远送。”老方丈说道。
陈富贵听了方丈的话,转身往围墙走去。他想继续翻墙出院。那个胖大和尚直挺挺拦着去路。只听老方丈在陈富贵背后说道:
“阿弥陀佛,觉缘,打开寺门让施主继续赶路吧。”
“是,方丈师傅。”胖大和尚合十弯腰,说着让开了道,去打开院门。单掌竖立为礼,一手张开引导陈富贵。
陈富贵向大和尚抬掌作礼,道了声:“大师傅,多谢了!”两步走出院外,消失在黑夜里。
强子见庙里突然亮起火烛,人声嘈杂,怕陈老三做贼被逮个正着。他在槐树下面急的团团转,陈老三再不出来,他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,拼了!拿出银票去赎人。
强子虽自幼跟随父亲熊廷弼习武,可熊家刀没有练到火候,贸然上去反而成为累赘。加之强子本性是个书生,习惯动口不动手,不适应打打杀杀。焦急之中眼见他三叔从容打庙门走回来,还回身道谢。三叔见到强子也不说话,拉着他便往另一个山头快步赶去。
两个人约莫爬了两三里山路,强子渴的嗓子冒烟,心说三叔水没偷到,干嘛跑的那么急。陈富贵回头看后面没跟来的人,便和强子靠了棵歪脖子老树歇歇。他拿出水袋给强子。强子是真渴,一口气咕咚咕咚不停喝了半壶,又拿给陈富贵喝。
“你喝吧,三叔庙里喝过水。”陈富贵说道,强子便又喝了个精光。
想来老方丈应该不会去报官。
